白居易 《琵琶行》 第三部分 (自言本是京城女)
“沉吟放拨插弦中,整顿衣裳起敛容。
自言本是京城女,家在虾蟆陵下住。
十三学得琵琶成,名属教坊第一部。
曲罢曾教善才伏,妆成每被秋娘妒。
五陵年少争缠头,一曲红绡不知数。
钿头银篦击节碎,血色罗裙翻酒污。
今年欢笑复明年,秋月春风等闲度。
弟走从军阿姨死,暮去朝来颜色故。
门前冷落车马稀,老大嫁作商人妇。
商人重利轻别离,前月浮梁买茶去。
去来江口守空船,绕船月明江水寒。
夜深忽梦少年事,梦啼妆泪红阑干。
琵琶弹得这么好,一定是有出处的,白居易本来就听出有京都之声,此时更会询问了。于是琵琶女说起了自己的身世,来看原诗:
“沉吟放拨插弦中,整顿衣裳起敛容。
自言本是京城女,家在虾蟆陵下住。”
字词典故 “沉吟”:【沉思低吟,低声吟诵。魏 曹操《短歌行》: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,但为君故,沉吟至今。”】“拨”:【弹琵琶的拨子。】“敛容”:【正容,显出端庄的脸色。】“虾ha2蟆ma2陵”:【“虾蟆陵”亦作“下马陵”,在长安“兴庆宫”之南或胭脂坡旁(今西安交大兴庆宫校区内),是歌楼酒馆的集中地。】很巧的是,【803年,白居易授“秘书省校书郎”时,在长安“常乐里”租下已故关相国府的东亭。常乐坊也在“兴庆宫”南(今西安交大校园内)。】
赏析 白居易说,琵琶女一边沉思低吟,一边把拨子插放在了琴弦之中。整顿一下衣裳,坐直了身子,敛容正色。然后自己言说本是京城的女子,家在虾蟆陵下住。
为什么这个女子弹完会“沉吟”呢?应该说,她是弹得很投入的,事实,她并不是为了表现,起因固然是白居易是个懂音乐的人,而且还是一个地方官发出的邀请。可是她的弹奏确实按照名师教诲,是很投入地演奏的。恐怕她也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弹奏过了,以前也只有在京城的时候,才有这么表演过,所以不知不觉地,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过去,这恐怕就是这女子“沉吟”的缘故。再来,“整顿衣裳起敛容”,自古男女授受不亲,自己作为一位人妻,出于偶然的机会,在外人面前表演琵琶,所以需要端正一下自己的形象。白居易的描写都是非常细腻到位的。而这样的“自言”也必然是白居易的追问下才说的,弹得这么好,在这样一个“地僻”的浔阳,竟然听到第一流的琵琶演奏,白居易一定是非常惊诧的,所以自然是要追问女子从何而来。
“十三学得琵琶成,名属教坊第一部。
曲罢曾教善才服,妆成每被秋娘妒。”
字词典故 “教坊”:【唐高祖置内教坊于禁中,掌教习音乐,属“太常寺”。武则天如意元年(692年),改为“云韶府”,以宦官为使。玄宗开元二年(714年),又置内教坊于蓬莱宫侧,京都置左右教坊,掌俳优杂技,教习俗乐,以宦官为教坊使,后遂不再属“太常寺”。】“善才”:【琵琶师的代称。】“伏”:【使屈服,降服。注:百度百科版本是“曲罢曾教善才服”】“秋娘”:【唐代歌妓女伶的统称。】
赏析 琵琶女说,我十三岁学得琵琶有所成,我的名字属于教坊里的第一部。当时经常是一曲弹罢,那些琵琶师们都被折服了;化妆完成时,每每被那些秋娘们所嫉妒。
我们前面资料看到了,这琵琶女住在兴庆宫的附近,兴庆宫是以前唐玄宗居住的地方,而玄宗皇帝就是“梨园”的开创者。而且白居易在序里头讲得很清楚,这个琵琶女“尝学琵琶于穆,曹二善才”,其中的“曹”我们都分析了,是当时最出名的琵琶琴师家族的人,甚至有可能就是“曹纲”本人。白居易写过一首《听曹刚琵琶兼示重莲》“拨拨弦弦意不同,胡啼番语两玲珑。谁能截得曹刚手,插向重莲衣袖中。” 此“曹刚”与“曹纲”应该是同一人。所以说,白居易在京城是听过“曹纲”弹琵琶的。如果真是“曹纲”执教的,必然是京城皇宫的教坊了,所以说这个琵琶女基本属于“中央音乐学院”毕业的。而且还是“第一部”的,这“第一部”我以为就是按等级来分,第一梯队的意思。这水平,那确实是没得说,自然是第一流的。如今竟然流落到浔阳这个地方来,无怪乎,白居易后面会发出那样的感叹。
“五陵年少争缠头,一曲红绡不知数。
钿头银篦击节碎,血色罗裙翻酒污。”
字词典故 “五陵年少”:【指京都富豪子弟。五陵:汉代五个皇帝的陵墓,即长陵,安陵,阳陵,茂陵,平陵,在长安附近。当时富家豪族和外戚都居住在五陵附近。】“缠头”:【古代歌舞艺人表演完毕,客以罗锦为赠,称“缠头”。】“红绡xiao1”:【红色薄绸。】“钿dian4头”:【镶金花的首饰。】“银篦bi4”:【古代妇女的一种银质首饰,亦可用以梳发。】“击节”:【打拍子。】“血色罗裙”:【血红色的丝罗制的裙子。】
赏析 琵琶女说,当时五陵的那些富家子弟们争着送我罗锦。每次一个曲子结束,得到的红绡都不计其数。送我的钿头银篦经常被我拿来打节拍,不知道打碎了多少个。血红色的罗裙也不知道被翻倒的酒水弄脏了多少条。
从“击节碎”,可以看到那个时候的音乐修养是很高的,把首饰都拿来打节拍了,可见对音乐的崇拜与投入。而“血色罗裙”,唐代女性流行红裙子。染红裙子的颜料,主要从石榴花中提取而成,因此红裙又被称为“石榴裙”。所以说这个琵琶女当时经常穿的是时髦的红裙子,而“血色罗裙翻酒污”,用现代的话来说,恐怕可以说是经常有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。从这些细节的探究中,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,事实上这个琵琶女当时在京城就是一个明星。而不是很多人简单理解的一个普通的会弹琵琶的陪酒女。白居易的序自然简单讲是“倡女”,而从这个女子的“教坊第一部”,以及她演出时引起的效应来看,她是一个实力派的琵琶明星,音乐明星了。当然,水平还不能和曹家的那些大师比。
“今年欢笑复明年,秋月春风等闲度。
弟走从军阿姨死,暮去朝来颜色故。”
字词典故 “阿姨”:【在古代中国一夫一妻多妾家庭中,子女也会称庶母(父亲的妾)为“姨娘”或“阿姨”。】“故”:【衰老。】
赏析 琵琶女说,我就这样今年欢笑,明年欢笑,年复一年,秋月春风就这样轻松自在地度过了。后来弟弟走了,从军去了,阿姨也死了。而我就在这样的暮去朝来的生活中,也容颜衰老了。
这个“阿姨”,很多解释成“老鸨bao3”,也就是妓院的老板娘。我觉得这恐怕是不准确的,这个琵琶女是可以靠技艺吃饭的,并没有沦落到那么下作。如果那么下作,白居易此时遇到的女子恐怕没有那么高的琵琶水平了,哪里还能弹得那么好。而且弟弟和阿姨放在一起,应该还是指家里亲人的变故,所以认为是她父亲的妾,应该是比较合理的解释。
“门前冷落车马稀,老大嫁作商人妇。
商人重利轻别离,前月浮梁买茶去。”
字词典故 “浮梁”:【古县名,唐属饶州。在今江西景德镇,盛产茶叶。】
赏析 琵琶女说,渐渐的,我的门前变得冷落了,来的车马稀少了。老了,年纪大了,只好嫁作商人的老婆了。而商人是重利而轻离别的,上个月他到“浮梁”买茶去了。
【注:百度版本是“门前冷落鞍马稀”】坐着车马崇拜她的公子粉丝少了,不足以为生了。所以说,白居易后面为什么说“莫辞更坐弹一曲,为君翻作琵琶行。”?这恐怕也是想给这位琵琶女一个正名,因为白居易当时就已经是著名诗人了,他称颂的,捧的琵琶师,是有可能会红的,也算是给这位女子一个生计。
“去来江口守空船,绕船月明江水寒。
夜深忽梦少年事,梦啼妆泪红阑干。”
字词典故 “去来”:【往来,往返。】“阑干”:【纵横貌。】
赏析 琵琶女说,他就这么来来去去,而我就经常要在江口守着一条空船,长期望着绕船的月影,明了又暗,感受着江水的寒。有时候夜深之时,忽然梦到年少时的那些往事,就会在梦里啼哭,化妆的脂粉混着眼泪,醒来时总发现满脸的红泪痕纵横交错。
白居易这几句诗,其实浓缩了很多。首先,这琵琶女嫁的商人不可能把家就安在船上吧?当然也难说,不过一般理解,他可能经常要到处去进货,尤其江南一代,就要靠船了,所以多数时候也就居无定所,是以他老婆琵琶女就跟着。他上陆地,她就得在船里呆着。商人重利,让老婆住船上可能比上岸给她租个旅馆要省钱多了。再来,这“绕船月明”,为什么是绕着船的月明呢,有两种可能,一种是这条船经常变化地方。还有一种可能是白居易想描写岁月的流逝,月亮方位的变化,所以就变成是“绕船”了,而“月明”恐怕有月亮几度圆的意味。琵琶女说到这个时候,一定是哭了,至少是眼泪下来了。那么白居易会说什么呢?(待续)
白居易 《琵琶行》 第三部分 (自言本是京城女)
“沉吟放拨插弦中,整顿衣裳起敛容。
自言本是京城女,家在虾蟆陵下住。
十三学得琵琶成,名属教坊第一部。
曲罢曾教善才伏,妆成每被秋娘妒。
五陵年少争缠头,一曲红绡不知数。
钿头银篦击节碎,血色罗裙翻酒污。
今年欢笑复明年,秋月春风等闲度。
弟走从军阿姨死,暮去朝来颜色故。
门前冷落车马稀,老大嫁作商人妇。
商人重利轻别离,前月浮梁买茶去。
去来江口守空船,绕船月明江水寒。
夜深忽梦少年事,梦啼妆泪红阑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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